很快就到了戏班子来宫里表演的日子了。

    皇宫内大大的戏台不少，这次却专门选在了德和苑内的聆音阁中出演。

    聆音阁为卷棚歇山式顶，上下三重檐，均覆黄琉璃瓦，整个戏楼通高20米，分为上中下三层戏台。而戏台对面的阅听楼则分为上下两层，是皇帝和后妃观戏的地方。

    东西北三面都用两层圈楼围绕，宫女太监们则在两侧楼的廊下看戏。

    邱桢到的时候，看见许多嫔妃都已经入座了，她被赐予坐在了阅听楼的二层，品阶较低的嫔妃都是坐在一层观戏的，因此，看着她缓缓走上楼梯，下面本就喧哗的厅内则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唔，她怎么也坐楼上了，那里可都是嫔以上的娘娘坐的啊。”

    “可不是吗，一个琴师，也配上楼和皇上贵妃同坐？”

    “嘘听门口引路的公公，这可是皇上的意思，你就别非议了，心”话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邱桢上了二层便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座位在离皇帝不远处，皇帝端坐二层正中，两侧分别是太妃和韩贵妃。

    这一层果然都是些品阶较高或比较得宠的妃嫔，大家许久没有观戏，因此都有些心情俱佳。

    赵靖看见她过来问安，点点头，示意她落座，而太妃、韩贵妃则对她报以微笑，于是她欠了欠身便走回了座位上坐了下去。

    此时黄昏已过，天际露出最后一抹晚霞，将天空映得半明半暗，成群的乌鸦飞过空中，发出嘶哑的叫声，暮色里的戏台仿佛镀上了一层绯色的薄纱，朦胧如画。

    渐渐的，天色暗淡了下来，虽然太监们在楼里点上了几盏油灯，仍是昏昏暗的看不清周围，视线望向对面的聆音阁，则是张灯结彩格外的灯火通明。

    咚咚咚～

    几声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过来，似乎正在为登台表演做最后的准备了。

    这边嘈杂的话声随之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直到全场寂静无声，那边幕布一拉开，第一场戏便开始了。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一声尖细的女声缓缓开嗓唱着，紧接着虞姬扮相的生登上台。

    众人一见，原来开场便是霸王别姬，顿时人群中传出了喝彩声。

    要知道在宫里能看到的戏通常都是贺寿祈福与歌功颂德的，霸王别姬这样爱恨交加，生死别离的情感戏通常都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上演，因此大家看到才会这般激动。

    邱桢隐没在心潮澎湃的众嫔妃之中，幸好此刻光线昏暗，否则一定会看到她眉头紧蹙，一脸凝重的神情，与在座之人格格不入。

    霸王别姬？

    她并无心观戏，只寻思着，钰嫔准备这样的开场曲用意何在？

    刚刚落座之时并没有瞧见她，此刻更是找不到了，她心里一凛，一股寒意袭来。

    随着其他角色的纷纷登台，对面已经是紧锣密鼓之声不绝于耳了。

    耳边嗡嗡地，不自觉又想起了过去。

    她从前陪萧晟睿看过很多次这出戏，每次她都会因为项羽与虞姬感天动地的爱情而潸然泪下。

    萧晟睿还曾笑话她，明明早已知晓结局，还是会哭鼻子。

    她从不解释，只会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抽泣。

    再看台上的演出已经过半，项羽突围不出，又听得四面楚歌，正与营中的虞姬饮酒作别。

    从前看到这里，她会紧张，虽然知道虞姬即将自刎，仍是惊惧不已。

    而现在，她冷漠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对耳中回响的那荡气回肠的诀别声，已然是视若无睹。

    虞姬死了。

    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戏曲终究是戏曲。

    此时项羽已杀出重围，却迷路至乌江边，台上的哭腔无不是在宣泄着他此生所遭遇最绝望的困境。

    萧晟睿每次看到这，都会剑眉紧蹙，时不时还会握住她的，而他中总会浸出微汗。

    想到这，她恍然大悟，从前虽一起看戏，看的却是两出戏。

    他终究在意的还是英雄末路，在意的是自己的天下，因此从不会懂她为何会在虞姬自刎时哭得肝肠寸断。

    随着台上项羽的自刎，台下的观众无一不是都发出了阵阵叹息声，伴随着还有不少啜泣声。

    她的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弧线。

    从前自己，就是这般入戏，感叹他们的爱情惊天泣地，叹息他们的生死诀别，更可怜虞姬为了不拖累他而选择了自刎。

    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比这虞姬还要可怜。

    至少，项羽是真的爱过她。

    她从前总是会幻想，有一天如果需要，自己也会为了护他而付出生命。

    可现在想想，一切不过都是自相情愿的一场笑话罢了。

    整个阅听楼在对面谢幕之后，突然爆发出了强烈的喝彩声，她的回忆戛然而止，随着众人的鼓掌声也轻轻拍起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罢了，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

    她余光瞥见了赵靖，对面的光线照到这边，她看见他正转过脸看向自己，唇角含着笑，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兴许是听见周围的唏嘘声，想看看她是否也正为戏中人伤怀。

    见她微微一笑，他这才转回了头，和一旁的韩贵妃絮絮叨叨着什么。

    就在此时，钰嫔从楼下走了上来，径直走到皇上身边，福了福身，道：“下一出戏，是臣妾排的，臣妾知道邱桢姑娘的琴艺在整个赵国都无出其右，因此，臣妾恳请陛下恩准，让她来为这出戏抚琴，臣妾相信，有邱桢姑娘的助力，这出戏绝对会更加震撼的。”

    “陛下，不妥吧，邱桢即便再擅长抚琴，可她对这出戏并不熟悉，贸然前去，只怕会坏了妹妹的这出戏呢。”韩贵妃在一旁闻言道。

    “姐姐放心，妹妹准备好了琴谱，不过是简单的乐曲，相信邱桢姑娘定能驾驭的。”钰嫔盈盈笑意在唇角若隐若现，她素净的脸颊不免让人联想到盛夏里初开的一朵青莲。

    赵靖听她这么，于是侧过身对着不远处的邱桢道：“那你，就去为他们伴奏一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