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前世
彦行感到浑身伤口在作痛,像是被烈火灼烧着。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牙,想挺过这阵剧痛。
但一咬牙,却不幸地咬到了舌头,疼得从床上弹跳起来:“哎哟疼死我了!”
这一下用力极狠,舌头被咬破了,只淌鲜血,又麻又疼的。
等这阵子疼痛过去,他才擦了擦眼角不心含上的泪水,抬眼看去,窗外夜色正浓,东宫安宁,一切无恙。
但他才想躺下继续睡,只听“嘣”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在门上。
他扯了被褥盖住头,并不想理睬。
又是一声“嘣”,力道了些。
彦行长出一口气,不满地掀开被子,对着屋顶横梁叽叽歪歪地念道:“这大半夜的,哪个不开眼的混球来撞门啊!我如今可是病人啊,我病入膏肓,我受了重伤,我疼得浑身难受,我好不容易才能入睡,我简直是要……”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慢吞吞去开门。
而他才将门开了一个缝,一个的身影猛地撞到了他身上。
彦行一个趔趄,险些仰身翻倒过去,惊得慌乱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他好不容易才定住神,感到衣服里有活物扑通乱动着,连忙扯开领口,看到一只黑乎乎的东西躲在他衣服中,溜圆的眼睛颇有些畏惧地抬头看着他。
“蝙蝠……”彦行诧异。
东西呲开牙,对他假兮兮地笑了一下。
“精。”彦行补充完毕。
一阵青烟浓雾飘过,白筱站在彦行跟前,双手叉腰:“喂,乱叫什么蝙蝠精啊!会不会好好叫人的名字!我是……”
“蝙蝠精。”彦行诚恳重复了一遍。
张旦听到方才彦行的那声大叫,恰若其时地跑了过来。
见到白筱,张旦亦是大惊,结结巴巴道:“白……白大姐,这三更半夜的,您那么会……”
“你能不能等我自我介绍完再话?”白筱一脸不满。
“呃,您请……”
白筱清清嗓子,对着一脸鄙夷的彦行,认真道:“你可以叫我蝙蝠女侠,或者简称我……”
白筱话还没完,肖珝与涂山林林也随后赶了过来。
白筱一见涂山林林,立马兴奋起来,忘了接下来要跟彦行什么,便蹦到涂山林林跟前,拽住她的手:“太子妃,我好久没见你了,你可想我了?”
“不想。”涂山林林眼角抽抽,斩钉截铁回答。
白筱不满地努努嘴:“什么嘛……”
肖珝一把将涂山林林的手从白筱手中拽出,不满转头问道:“白大姐,你大半夜又来我东宫做什么?”
“不做什么,若要做什么……”白筱背着手,脚下转儿,目光停顿在了涂山林林脸上,又笑了起来,“我自然是来看太子妃的!我最喜欢太子妃了……”
涂山林林:“……”
白筱目光再分别从肖珝彦行和张旦脸上看过去,嗤鼻道:“难不成还来看你,你,你,你们?”
众人:“……”
她又颇有些委屈地样子地挪到涂山林林跟前,低着头,像犯了什么错似的,摸着后脑勺道:“本来给你准备了个礼物的,只可惜那天在河边遇到的那该死的道人刚刚跑来找我麻烦,害得我不心把礼物丢在家里了,太子妃你不会怪我吧?”
彦行与肖珝警惕地互视一望。
道人?
光济!?
“还好我跑得快,也不知他会不会追来……”白筱继续道。
“张旦,加强东宫戒备。”肖珝沉声叮嘱。
张旦连忙应声跑开。
而彦行已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道人如今在何处?”
“不知道,反正我不过就跑了,这又没啥丢人的,”白筱耸肩,“我化回蝙蝠,有夜色保护离开,他大概没那么容易找来。”
肖珝初次听到白筱自暴了真身身份,眉角一抽抽:“蝙……蝙蝠……蝙蝠精?”
“什么蝙蝠精,会不会好好讲话!我是蝙蝠女侠,女侠!”白筱不高兴地嘟嘴回道,“或者你可以叫我蝙蝠侠!”
罢,她又立马转回了此前的话题,笑眯眯地对着涂山林林,提议道:“太子妃,要不你跟我回我家取礼物吧?那狗如今应当还在我白府中,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不喜欢。”
“我好不容易才找来那么可爱的一只狗,长得跟个狼崽子似的,可好看了。它很通人性,你什么它都懂,真的,我不骗你……”
这话出口,众人更惊讶了。
“毛是黑色的?”涂山林林问。
“嗯。”
“夹了几根白毛?”彦行问,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嗯。”
“喜欢咬人?”肖珝瘪瘪嘴。
“呃……”
涂山林林当机立断:“好,我跟你一起去府上去取!”
白筱拍手:“太好了!不过太子妃啊,您这夜也深了,不如顺便在我家睡个觉,我的床很宽的,足够我俩……嘿嘿嘿……”
涂山林林:“……”
“我跟你一起去!”肖珝与彦行异口同声。
“不行!”涂山林林与白筱也是异口同声。
白筱拉住涂山林林,忿忿回道:“你们俩个大老爷们去我府中做什么,我又不欢迎你们。再了,太子殿下您夜里出宫也不方便吧,而这位道长大人,我看您才受伤,不好好养一下吗?”
肖珝语塞。
太子出宫虽不像宫人那样麻烦,但定会传到皇帝耳中去。
彦行却不服地上前一步:“伤而已,不足挂齿。”
“哦?”白筱瞧准了彦行腰腹上裹了伤的地方,不客气地一拳了上去。
“啊——你这个疯婆子——”彦行惨叫,顿时疼得脸色煞白,捂住伤了口,又气得慢慢憋红了脸,费力地抬起头来,恨不得把这只蝙蝠精给碎尸万段。
“是蝙蝠女侠。”白筱好像看懂了彦行的内心活动,补充了一句,避开他要杀人般的目光,然后嘻嘻笑着拉上涂山林林就走。
“林林她……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吧?”肖珝望着涂山林林的背影。
“她没什么事,我可要出大事了,唉呀,疼死我了!”彦行疼得龇牙咧嘴,摊开手,双手上又沾染了血迹,白色道袍上的血印越浸越大。
肖珝忙去扶他。
彦行突然身子一震,无由地一把猛地推开肖珝,脸上扭曲起来,五官一点点错位挪移,像是被临时随意拼凑起来,浑身立马变得滚烫起来。
“肖……肖珝……我……”
“彦行!彦行你怎么了?你撑住啊——”肖珝急了,大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廊道唤道,“太医,来人啊,快去找太医——”
“肖珝……不要……”彦行从牙缝中用力憋出几个字,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胳膊。
肖珝被捏得几乎要骨碎了,但不敢乱动,只得咬紧牙忍住,还不忘记道:“彦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是不是那个白筱弄疼你了,我……我抓她回来,任由你处理,但现在我得去找太医……”
“不用……”彦行神识也开始变得滚烫,烧得他脑子都开始不清醒,只不停地重复,“不用,真的不用……”
有一幕幕的画面从他脑中燃过,陌生又熟悉。
就像有人强将某些记忆塞入了他的脑袋中,他抗拒,但无力也完全抗拒不得,只能逆来顺受一般地任凭那些东西一点点侵蚀腐坏了这凡俗的肉体魂魄,将他的一切都一点点撕裂。
他疼得蹲下身来,用力捂住头,指尖掐进头皮,更让他浑身都大汗淋漓。
若不是肖珝在旁边,他只怕是要毫不顾忌形象地满地滚了。
“你又不让我去找太医,又难受成这般模样,”肖珝急去护住他,也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你到底要怎样?!”
彦行两眼迷离,双手狠狠地抓住肖珝的肩,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地想将身子撑起来,但猝不及防手上一泄,无能为力地耷拉下手,垂落于地,喃喃突出两字:“前世……”
“前世?什么前世?”肖珝拖着他,想将他拖到床上去,“彦行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胡什么呢!彦行!彦行?”
彦行就像是一滩烂泥,肖珝完全无从着力。
费尽全力又拉又拽地把他弄上床时,肖珝已浑身大汗,也跟一滩烂泥差不多了。
彦行停止了疼痛,双眼也如失了光芒,空濛地望向一处。
就像是望穿了今生,看见了前世。
“萸然,林林一心向道,我希望她能得以成仙。而我大限将至,只怕今后不能保护她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可否……”
“林林她太了,我怕她今后被人欺负,怕她遇到危险,能否麻烦狼妖大人看在我们几十年的情分上,在我走了之后,帮我照顾她,保护她……”
最重要的是,让她一世欢愉,一世平安。
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得道成仙跳出轮回什么的,都不重要。
“林林……”彦行轻轻转过头,看着肖珝。
肖珝莫名其妙:“林林怎么了?”又着急起来,“是不是她此去有什么危险?我……我要去找她!”
彦行轻轻摇了摇头:“肖珝,过去我总希望林林能回山林中继续修行,如今,如今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别让她被人欺负,别让她受委屈……”
“你在什么呢?”肖珝脸色发青了一阵,赧笑着一巴掌拍去彦行脑袋上,“你跟我这种话,感觉你像是她爹似的,你这是想占我便宜,让我叫你岳丈吗?”
彦行浅笑:“也可。”
肖珝无奈一笑,但看彦行这一身要死不活受伤的倒霉模样,不忍心再对他下手,便出门唤童山去拿些止血药。
彦行笑:“谢谢你,肖珝。”
“那么客气?”肖珝挑眉,“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唔?”
恰时童山送来了止血药,肖珝便没再多问,亲自替彦行上药裹伤。
随后再又叮嘱了一番好好休息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跑之类的废话后,便随童山一道去问询张旦那边守卫的情况。
彦行指尖轻触了腹上伤口,觉得应无大碍,终于还是起身,开门,飞身上了屋顶,遥望着黛色夜深之处的白府,以及白府上空笼罩着的隐隐红光。
他眯了眯眼,神色警觉提防。
他自然识得那红光是什么,当年被封存起来的道术,竟然会出现在这京城中,看来光济的本事还真是不。
而不论此时是为着涂山林林还是萸然,他都得亲自往白府走一趟。
从他在东宫认识萸然开始,萸然便毫无顾忌地告诉了他他与元化的关系。
他敬重元化,爱屋及乌地也算顺便把萸然也尊敬了起来,就如同他尊敬所有师长前辈一般。
但他却从来没想过,为何萸然会与他事无巨细地起几十年前他与元化的过往,起那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萸然绝非是那种无聊时会找人倾述的人,更不会把有关元化的一切作为谈资。
萸然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这只狼妖便是什么都知道。
甚至连他都不了解的自己,萸然也全然知晓。
不愧是个道行高深的千年老妖。
只是现在这只狼妖,应该真的遇到了一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