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亲眼见到祥瑞，但不妨碍他从目击者口中了解当时的盛况。

    官员们争先恐后的进宫道贺，将见到祥瑞的情景描绘给他听，正怕来晚了，被别人抢了头功去。这便造成了一种错觉，好似那祥瑞的规模有多大似的。

    历年来从全国各地报上祥瑞的情景，通常只有一个或几个官员上报，用词都差不多，主要篇幅都是歌功颂德。不像这次众多官员当面舞足蹈的描绘，且京官的想象力明显高于地方官，的一团火彩虹，且维持的时间很短，因为起哄的人多，硬生生被他们编出了各种离奇的本。

    完天上的，又祥瑞降落到礼部衙门，当时好多人都看到礼部上空彩光大盛，光辉流转，乃盛世之兆。

    在夏至大祭前一天能有此祥兆，预示君王有得，皇帝龙颜大瑞，当即宣卓若凝进宫了解详情。

    卓若凝的想法其实很朴素，就是想借祥瑞一事，让皇帝高兴，然后她就可以怂恿燕王去求情，求赦免礼部被关押的官员。

    可进宫面圣后，她发现祥瑞的妙处不止于此。

    一开始她只是回答皇帝的问题，当时正在考核僧人，忽然有感而发，抬头看到天上有祥瑞出现，于是指给大家看。

    谁知皇帝对此很感兴趣，他和一众官员讨论祥瑞的出现与这些僧人是否有关系，最后得出僧人中可能存在佛祖转世的结论。

    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卓若凝很矛盾，她是想救那些官员，可她不能让视之为生命的真理蒙羞，于是弱弱的提出反对，并用数据做出分析。

    她拿出今日考核的十八名僧人名单，上面详细列明姓名年龄、籍贯、出家时间、出家寺院、受业师、做行童几年、何时受何人披剃正式出家等信息。

    横向竖向对比后作出总结：“从这上面的信息看，这些僧人都是普通人。他们剃度出家各有原因，个人选择我们不方便干涉，但过度神化会导致信仰混乱。佛祖转世一，需要严肃考证，还望皇上明察。”

    皇帝的注意力却被名单吸引了，以往官员提交的名单，都是一人一档，不像她的这份，用表格的形式列出来，各种信息一目了然，便于从中发现规律。

    “那就是与他们念的经有关。”有官员提出来。

    卓若凝又予以反对，那日她虽然没有一个个考核，可僧人念的什么经，她是有留意过的，而且她记性好，于十几人中间穿过，能准确辨出谁念的是哪段经文。

    他突然对这司务产生兴趣，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天的祥瑞是偶然事件，与僧人无关？”

    卓若凝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计划来。她连忙：“想必也有些关系，但可能只是一个引子，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皇帝：“怎么？”

    卓若凝：“咱们大朗朝在皇上您的英明领导下，国力恢复，物富民安，军力、政治、文化达到鼎盛，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明天是夏至大祭，出现祥瑞应该是皇上的功劳。今日僧人们念经格外诚心，所以天人感应，祥瑞就出来了。“

    一位官员道：“平日僧人也念经，怎么就不出现，而且今日的祥瑞落入礼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这怎么解释？”

    卓若凝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为了不显得太心急，她装模作样撇清关系：“平日僧人不齐心，有的为百姓祈福，有的为皇家祈福，有的为善男信女祈福，有的为自己祈福。今日大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考核通过，拿到度牒，成为一名官方认可的僧人，大家的心愿一致，念经时就特别真诚，可不就被上天听到了么？”

    殿上众人都笑起来，她接着道：“既然祥瑞降于礼部，不定昭示着礼部会有好事发生。”

    着偷瞄皇帝的表情，看他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心知肚明，收了笑问：“依卓司务看，礼部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卓若凝虽然有聪明，但为人处世毕竟差火候，她的这些心思在皇帝面前无所遁形。

    她有些急不可待道：“别的衙门都热热闹闹的，只有礼部空荡荡的，堆了好多事情没人办，连个跑腿的杂役都没有”

    她突然发现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其他官员都低下了头，便知道错话，闯祸了。

    皇帝慢悠悠的道：“照你的意思，朕不该抓廉国公？不该抓礼部的官员？”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祸已经闯了，想收回已经来不及，她只得硬着头皮下去。“廉国公犯下大罪，那是罪不可恕。可富乐院私藏火药案不同，除去确实策划参与这起案子的人，其他因为失察被抓的官员，微臣认为，抓他们弊大于利。”

    殿内十几人，却静得可怕，夕阳从窗户里照进大殿，仿佛垂死之人的喘息。

    皇帝始终沉着脸，半晌才道：“如何弊大于利，你倒是看。”

    卓若凝舔了舔嘴唇，迅速组织思维。

    “先他们的过错，富乐院虽然属礼部管，但实际是独立的构，有专门的官员在管理，礼部只制定管理办法，审理财务，处理纠纷。朝廷有明文规定：富乐院禁文武官员及舍人入院，只许商贾出入院内。所以礼部其他的官员如果去管，难免有涉风月场所的嫌疑，与律法相违背。在他们不能管的地方出了事，却让他们担责，这有点不过去。“

    她见皇帝不为所动，又：“最主要的是，如果杀了那些官员，对朝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皇帝冷哼：“有何损失？”

    算账是她在行的，卓若凝道：“我听那些科举出身的大人，家里多数是世代耕读，就算是平民家庭，读书人也是不从事生产劳动的。以赵大人为例，他十八岁考取秀才，三十二岁中举人，三十六岁赐进士及第，同年入礼部观政，这才开始回报朝廷。”

    “也就是，赵大人十八岁之前吃穿用度都是消耗的社会财富，考取秀才后每月朝廷给禀膳米一石，国子监生的物质待遇，更囊括了衣食住行婚养各个方面。入国子监后岁时赐布帛文绮、袭衣中靴。正旦元宵令节发赏钱，另外还有专门的钱粮拨给这些学生的妻儿。监生没娶妻的，赐钱婚聘，女衣二袭，月米二石。回家省亲时，赐衣服，赐钞五锭为路费。这些是看得见的钱。为给学生教学，要建学校，设学田，请老师，派官员管理。这些成本均摊下来，赵大人入朝为官之前，至少消耗了国家六万两银子。”

    “赵大人为官十年，年年考核评优，这样的人才占朝中官员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培养十个官员的成本才出一个他这样能干的。按照文官七十岁退休算，赵大人至少还能为朝廷工作二十四年，他年俸四百二十石，折合成银钱大概四千七百两，十个官员就是四万七千两。杀一个赵大人，皇上您要损失十万两呢。”

    皇帝被她弄得有点发懵，满脑子循环四万两、六万两、十万两粗一想，好像不是这么算的，可循着她的道理去算，好像又没错。读书人不事生产，这些七七八八的成本，确实得摊派到他们身上。

    皇帝问旁边的尉迟杰：“赵茂值这么多钱？”

    这可触到尉迟杰的知识盲点了，卓若凝转换概念玩得溜，就算把不该算的算进来了，也一时半会挑不出毛病。他回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只好：“卓司务算数不错，至于赵大人具体值多少钱，微臣还真没算过。”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突然觉得自己金贵了不少。

    经过这么一打岔，皇帝之前那点怒火也给消磨没了。他是个务实的皇帝，早年家里穷，吃过不少苦，建国时也经历了艰难的时期，深知财富积累不易，对金钱看得重，一个官员花费他这么多钱，杀了可不肉疼么？

    “是谁让你来当客的？”皇帝问。

    卓若凝道：“没有人让我来，微臣是看到天降祥瑞于礼部，觉得是个好兆头，有感而发。若是错了，皇上您念我初入职场，不懂规矩，饶恕我这一次。“

    着下跪磕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皇帝沉吟半晌：“虽是放肆，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转头对尉迟杰道：“礼部的衙役，问完话放回去吧，省得她一个丫头各个部门跑。”

    尉迟杰：“遵命！”

    “僧录司的事务是由你在管？”

    卓若凝抬起头来，声道：“燕王殿下，度牒得找您批。”

    皇帝道：“就按照你所考核的标准，合格者发度牒。”

    他指在那名单上敲了敲：“你这个名单做的不错，按照这些内容，再做一份全国僧侣名录，制成样板发各寺院。“

    卓若凝：“”

    卓若凝：“皇上，我一个人去办吗？”

    皇帝：“朕会让刑部加快审理富乐院一案，在押的礼部官员，若不涉案的，自会酌情处理。”

    就是会放一些官员回来？卓若凝顿时把巨大工作量的恐惧抛诸脑后，大喜道：“多谢皇上！”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54956（群号）